四月再見

春二、三月，陰雨連綿。土潤芽肥，草長花發，最宜筆耕。

唯近日南山車馬沓雜，人閒心忙，暫別部落，四月再見。

寫自傳

我的退休朋友中，不少都有計劃寫寫自傳。但却又多思多想，覺得自己平生又不是有什麼豐功偉績，又不見得有何曲折離奇的經歷。但不死心的是，過的雖是平常日子，但又似乎有點領悟，有點心得，又有點難忘的經歷可以一記。但寫出來給誰看呢？又有誰真的有興趣看呢？

我通常是這樣說的，先別理有誰看，是否有人想看，但如果你覺得這些人生經歷重要，那麽寫下來，當作自娛好了。

當我們還在拼搏的年代，應付完每天的生活已經疲於奔命，根本無暇整理思緒，整合經驗，旣然退下來了，一方面思索前路如何走，另一方面也是時候回望自己是怎樣一路走過來的。

我們的上一代，生逢亂世，最難忘的是戰時的流離苦難，生存是上一代最大的課題。我們的下一代是互聯網中人，他們像織網的蜘蛛，盤據在網中央，捕捉大千世界的浮光掠影，他們的故事仍在發展中，未來無可預料。而我們這一代却是失根的一代，因為49、67、89和97這幾組數字，而讓我們這一代在地球上的東西南北，到處漂流，旣迷惘於中西文化的衝突，又整合了東南西北的風俗。

生活了一個甲子，如無意外，看來，我們大局似定。

每一個時代都有可記的事。人類的文化和歷史如涓涓細流，各自分散，各奔前程，但最終會滙成時代的汪洋。我們的生活和經歷，亦是細細的支流，最終融入歷史中。

別把寫自傳當作高不可攀的一回事來做。有感覺或資料齊全時寫一些。不想執筆時則別勉強，不必設Deadline，因為退休就是不想再追趕Deadline。人是奇怪的動物，有時沒有外力逼迫，沒有Deadline，我們反而容易投入。假如我們真有興趣，就是沒有Deadline我們也會忍不住提筆的。人生如砌圖，這裏一塊，那裏一塊，不知不覺，我們過去日子的大樣就漸漸浮現了。最後加上枝節、修改潤飾，自傳便輕鬆完成了。

若家人孩子愛讀，讓他們讀，就當家史好了。朋友有興趣了解，就齊齊分享好了。沒有讀者也沒有問題，因為在寫作過程中，你已得了樂趣，疏理了凌亂的往事。一些甜美的回憶、傷心的舊痕，重温一遍，好好處理過了。這以後，心情自然雲淡風輕，岸濶潮平。

願與計劃寫自傳的你共勉。

為妻分挑五百斤

都說女人能頂半邊天，今日社會，女子在各方面都担負了很大的責任。但原來遇到大事，女人還是被目為受保護動物，還是不能與男子共頂一片天的。

越劇碧玉簪是我最喜愛的戲曲之一，也是我唯一能哼一兩句曲詞的戲。當中有幾句曲詞是這樣的： “官人好比天上月，那月若亮來星也明，月若暗來星也昏。官人你若有千斤担，為妻我分挑五百斤。。。。”

當年聽金采風唱這幾句歌詞，心中就覺得，做夫妻，該當如此：有福同享，有難同當。

所以當前幾天，城中政治人的妻子，把大宅內的僭建，獨自包攬上身的時候，我就覺得，若是真的，為女子者，實在也應勇敢的面對一切。誰知這一行為，不但沒能為她的丈夫分担責難，反而令她的丈夫被傳媒嘲為 “躲在女人背後的男人”！

原來女人想承担也不是一定被接受的。

表面看來，這好像在為女子着想。但在我看來，這種不問事實，先把那丈夫說成卸責，本身已經有了潛台詞，就是說：女人担不起！就算站出來，就算她說負責，也是負責不起的。深層地說，女人仍然是 “弱者”，不論好事、壞事，女人要一力承担，還是不被接受的！

在事情未搞清之前，沒有人知道誰真正該為僭建負責，也不想爭論大宅男主人的誠信問題，而是要說，對於裝修這種家事，真正上心地親力親為的，一般都是家中的女人。所以政治人大宅中的僭建物是妻子出的主意，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。但傳媒却不問低蘊，見其妻子直面群眾，便藉此指責男子沒有承担，沒有腰骨。卽是說，就算女的真是做錯了，也關男人事，因為女人附屬於男人，女人沒有獨立的人格和想法，她的所作所為，都是男子的錯！

我看以後乾脆取消女子監獄算了！

因為已婚女子若犯錯，是丈夫的錯，未婚女子的錯，是父親教導不善。女職員犯錯，由男職員頂罪，因為女人根本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麽！

情人節，情歸何處

“情人節當天，有情人的人難過，沒有情人的人更難過”。我看說這話的人，一定非常年輕，未解情意。

据說2月14日那天，有情人的，煩惱着怎樣過情人節，要不要過情人節，情人節節目是否能給對方驚喜。如果對方不滿意，好日子會不會變了分手紀念日。若有情人節好點子，但荷包無法配合，或環境道具不合意，也是徒呼奈何。

沒有情人就覺得形單影隻，辦公室的接待處堆滿了待人領取的花，但就是沒有一束是自己的。放工走到那裏都好像去了wrong place。滿街捧着花的年輕男女，所有餐廳都好像獨沽一味賣情人節套餐。本來回家壓力最少，但若與父母家人同住，他們關心的問候或識相的沉默，都使人受不了。

有些雖有情人，但情人不解風情。有些情人是不便見人的情人，有些小三會得雖千萬人，吾往矣，有些則還是覺得你儂我儂兩心知便可。有些正處於分手離婚階段的，情人節成了反諷的日子。有些是表面情人，所有的情都是表演的一都份，有些情人甜在心裏，表面不動聲色，但甜蜜還是在眉梢眼角洩漏了。

有些情細水長流，根本不在意一朝一夕。有些情隱忍不發，像冬日埋在地下的種子，耐心地等待着適當的時機。

其實人在情在，人不在情還是在的。情是水，永遠涓涓，情是風，柔柔吹拂，情是空氣，呼出吸入不自覺。

不要忘了，你原由情愛所生，所以一呼一吸，都是情！所以情人節有什麼難過的，不過是平常日子而已。

個人空間

那年，我修讀了一個人際關係的課程，才開始留意所謂 “個人空間”這回事。

原來人與人之間，會有一個無形的"形體"距離。這距離隨性別、民族、熟悉程度而不同。例如我與老伴及自家孩子在一起時，可以親密無間，與好朋友結伴，也可以手拖手或肩並肩，但與陌生人在一起，我就會與人離行離罅，保持相當的距離。這個距離就是所謂個人空間。例如我處在一個公眾場合，如果有陌生人在我身邊站得太近，會引起我的不安。如果附近有空位，我會不自覺地避退，但如果同擠在一個狹小的地方，退無可退，例如在擠擁的車厢內，我會習慣眼望別處，盡量避免同那陌生人作眼神接觸，但同時心中會得保持警覺，留意太埋身的陌生人的異動。這一切的反應，一般都是自然而然，自己做了都不自覺的。

我曾經在一個酒會上，遇到一個特別健談的新朋友，我們談了很久，本來站在場地中央的我們，只因對方談得興起時，就會走近一點，我則不自覺的倒退或側身一點，如此這般，到握手說再見時，我們原來已站在接近門口的接待處了。

書本說，不同的人對個人空間的要求會有不同，是以我那位在酒會剛認識的新朋友，會覺得要站近一點才談得舒暢，而我則要站得稍遠一點才覺得自在。這種遠和近都是很潛意識的事，並沒有是非對錯。

由於我習慣與陌生人保持一定距離，所以在擁擠的車厢、商場或街道上，遇到一些人硬是站得很近的看你在看的書，或是正在讀的電郵，我便會覺得很不自在，覺得有點被冒犯的感覺。有些人不單站得近，有時人太多時，還會用手推撞。被人推撞，我會反感。那些人中，有時不乏來自大陸的遊客。

推撞當然不是文明行為，但這個 “個人空間”觀念，我有時不免會想，是不是因為都市人對彼此都比較疏漠，以致要保特距離才有安全感，而很多來自大陸的同胞，尤其是來自小鎮或農村的遊客，由於他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仍然密切，一大條村的居民都仍以叔伯兄弟相稱，對 “個人空間”這一觀念其實比較不在意，所以才會引起這許多誤會了？

托福 (TOEFL)

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。

那年，我那位在英國搞暑期英語班的朋友，忽來電郵，說是有一位中國少年，要到香港考托福，預備申請美國的大學。那少年是她早前英文班的學生，她對他印象十分深刻。她說這少年非常獨立，當年只有十五、六歲的樣子，便由南京獨自坐飛機到倫敦，再轉機到她那位於英國西南端的學校，他不要任何人接機，自己拉着行李，走了好長的路，摸索着到了她的學校。她說那少年非常勤力，好學。

由於少年在香港沒有朋友，所以向在英國的她求助。她大概告訴過那孩子，她們在殖民地時代，曾在香港做公務員，因住了好些年，也認識一些人。朋友問我們可否讓這孩子借宿幾天，以便考托福。

這是我第一次知道，原來在國內報名考托福，名額非常緊張。宣佈考期後，名額一下子便被掃光。其他也想考托福的學生，便得名施各法。那孩子後來告訴我，他有很多同學都要跑到香港、韓國去考試呢。這也是我第一次聽說，要出國先要出國考托福！

考試前夕，我們預先帶他到試場一行，以便他可以預知交通時間及試場情況。在試場門口，我們碰到一個由媽媽陪着，從上海到香港來考試的女孩子。由於沒有相熟朋友，所以得租住酒店。我心中嘀咕：乜而家D國內學生，考個TOEFL要咁巴閉嘅！却不知道，隱隱然，原來中港兩地的年輕人，已經在考試和人生賽場中短兵相接了！

借住我家的少年，大約十七、八歲。比起香港的同齡孩子，成熟穩重多了。他首次訪港，我們不免要帶他去觀光觀光，但他好像不怎樣熱衷觀光，倒是對我家書架上的藏書充滿興趣，他尤愛讀哲學，我看見他翻開一本尼采的作品，便坐在地板上，讀得迷頭迷腦了。

考完試後，他說考題非常容易。回南京後，倒還時有電郵來往，所以我們後來知道，他托福成績幾乎考了個滿分！翌年，輪到他的女朋友來港考試了，他來電郵，問是否也可借宿，但不巧剛碰上我家裝修，無法接待，這以後，便漸漸的疏於音訊了。

近讀學界專欄作者文章，才知道原來香港有些學生，如果要到美國升學，近年未必能在本地考托福 了，因為很多名額和考試場地都被國內學生佔用了，所以有些香港學生，要跑到台灣去考。。。

原來香港人的下一代，已經與大陸的同齡人，展開了全方位的競爭。醫療、房屋、教育之外，現在連出國考托福的考試場地都要鬥快報名了！？

高高山上一根藤

小時候唸過這幾句繞口令：

“高高山上一根藤，根根藤上掛銅鈴，風吹藤動銅鈴響，停風停藤停銅鈴。”

是不是唸起來叮叮噔噔、音節鏗鏘，聽起來舒服？四句中，我又特別喜歡那句 “風吹藤動銅鈴響”，覺得那句子有聲音有畫面，還有拂面的清風，覺得很有動感，很美。

小時候就是喜歡動！喜歡吹動那根藤又使銅鈴發聲的清風。有疾風更好，那銅鈴響得更頻密更清脆！

現在想來，香港真像那根生長在高山上的藤，掛滿了精緻玲瓏、引人攀摘的生活鈴鐺。

香港經歷了上世紀八、九十年代的經濟高速發展，一般人的生活都豐裕起來了。踏入新世紀後，剛開始懂得放慢脚步，學習享受優悠、慢活的生活態度時。一陣自由行的狂風，沒來由的打亂了原本清脆悅耳的優雅鈴聲。自由行之風來得旣急且驟，自由行客也愛香港的商品和生活方式，紛紛採購、攀摘，以致香港無法招架，大都會的銅鈴聲變得音節全失，嘈雜吵耳了。

這兩三年來，香港四通八達的地鉄，全天候擠滿自由行的乘客，過年這一陣子，更是不得了，了不得！這些遊客帶着大大的行李篋，家有幼兒的，更會帶同特大嬰兒車。有時為了方便自已容易落車，有些自由行訪客，人和行李都堵在車門口，使其他乘客上不得、落不得。他們那些手柄可以伸縮、有輪子可拖拉的行李篋，旣裝行李也運貨，奶粉、藥材都往行李箱內塞，然後漫不經心的把行李車手柄拉長，橫着行路，誰不小心被碰到、被輾到脚面，是那人自己活該，誰叫你把脚伸到人家行李篋的輪子下。腹大便便的產婦由邊界蜂擁而至，與本地孕婦爭產床、爭母嬰健康院。樓價因他們而節節上升，香港人買不起蝸居，窮則變之餘，劏房、棺材房忽然興起，還要以豪宅價錢出租。零售商的舖租三級跳，有特色的小店紛紛讓路。我買菠蘿包的小麵包店便硬生生被擠走，換上了自由行客愛光顧的商舖。。。

因為這陣狂風，香港生活不再優悠，生活的鈴鐺不再悅耳，人都變得心浮氣躁，才剛養成一點風度和氣派的香港人，還未修成正果，所以遇到看不過眼的事，偶然還會口出惡言。和諧？和諧暫拋到那無何有之鄉了！

我開始懷念未有自由行客之前的香港居！

我忽然懂得欣賞那句 “定風定藤停銅鈴”的安靜畫面！

風會止嗎？風能止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