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蹄甲藤與苦楝

圍牆內，立着一棵苦楝樹。

苦楝是一種好勝的樹木，為了爭取陽光雨露，定必要超越附近樹木，努力向上發展。是以苦楝樹大都長得高高瘦瘦，鶴立於其他樹種中，當微風吹過，細碎優美的葉子迎風招展，那姿勢，竟有幾分玉樹臨風之態。

圍牆外，是一片雜亂的野林：木麻黃、銀合歡、到處亂長的血桐，和許多不知名的雜樹。但其中最觸目的，要數花形像桐花，葉子類洋紫荊的攀緣植物：羊蹄甲藤。

春末夏初，這本地原生的藤蔓，花葉正茂，柔軟的觸鬚，到處爬行探測，覷準機會，便攀上最近的高枝，然後把微帶淡粉紅色的小花，花團錦簇般開滿枝條，以致它攀附的高枝，漸漸被埋沒在藤蔓下，時日過去，高枝枯死，但羊蹄甲藤的花葉，依然笑得燦爛，且還繼續伸着柔軟的觸鬚，向周圍更高的目標前進。看其勢態，這一次纏繞的對象，很可能是一牆之隔的苦楝樹了。

圍牆內的苦楝樹，有點像古代的書呆子，他雖然自強不息，總在超越身邊的其他喬木，但對於藤蔓，它既不懂，更不會覺得它們是威脅。它大概從來沒有想過，讓羊蹄甲藤纏上的話，陽光被遮蓋，雨露會被爬在身上的花兒朵兒佔盡，時間一長，它最後只有枯萎一途。

可是，羊蹄甲籐這次遇到了對手，那苦棟樹可是有主人的，圍牆內的主人怎容圍牆外的藤蔓攀佔他親手栽種的苦楝!

靠攀附上位的行為，一向受人輕視。只是，植物並無自由意志，攀緣是上天賦與它的天性，要生存，缺乏主幹的藤蔓便得努力纏上比自身更高更強的支援物，不論它是樹木、圍牆還是電燈柱，祗要能吸收大自然的養份，便得借外力爬上最高點！物競天澤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。

羊蹄甲藤也只不過是在尋找適合它的生存環境，它需要舒展空間和維持生命的食糧，人若能好好因勢利導，善用它的特性，為他架設棚架，讓它沿着棚架生長及攀緣，它將會是很好的遮陽植物，炎炎夏日，若能坐在羊蹄甲藤濃蔭下，想像着清風拂面，偶而抬頭仰望，還能欣賞它漫開的花朵和漂亮的心型葉子，不也是賞心樂事嗎？

對於植物，它們是不明白牆內、牆外的意義的！

珍珠蝴蝶

有一位年輕的朋友有一次說，她帶80多歲不識字的媽媽去學畫，當天放學時，媽媽神情特別興奮，她對女兒說，畫畫老師稱呼她做「同學」呢！原來「同學」二字，在她心中非同凡響，因為這代表了上學讀書識字做學生。她的女兒恍然說，原來媽媽渴望上學讀書的願望，從來未泯滅過！

我的長者朋友中，心頭最不甘的是「不識字」！她們只比我早出生十多二十年，那年代，生活艱苦，加上重男輕女之見，女孩子總是讓出機會，給家中男孩優先上學。

漫長的人生路上，因為不識字帶來的許多不便和痛苦，她們想必最熟悉。在職場中，任你如何心靈手巧，十八般武藝，只因為不識字，被逼做一些人工較低的工種，受盡管工的閒氣。在家中做煮婦的，為了家用，有時要看另一半的臉色，動不動還得受一句：「你咁叻，自己出去揾錢吖！」。我那些能幹的長者朋友，真是有「龍游淺水」的無奈和委屈。

她們的無奈和委屈雖然難受，但卻反而成就了她們的子女。由於不想她們的子女重蹈覆轍，她們總是不留餘力地盡心培育子女，在能力範圍內，讓他們接受最好的教育，所以她們的下一代，不論男女，大都學有所成。

而她們自己，雖則已經七、八十歲，但心中的不甘，仍然會不時發酵，推動她們曲線學習。小時候無緣在課室上課，但可以自學。有一位長者閒來愛拿着木魚書或粵曲歌詞，一邊聽收音機，一邊跟着唱，竟從中學懂了寫自己的名字，對報紙上的字也讀懂了不少。還有一位常在一起晨運的90歲朋友，興起時會隨口背誦一些詩詞、民謠自娛，說是小時候聽長兄朗讀時記下的。有一次下雨，我見她口中喃喃有詞，於是留心側耳細聽，原來她是在背誦「落大雨，水浸街，阿哥擔柴上街賣，阿妹着住對繡花鞋…」，下面的，她好像忘了，我連忙接下去：「花鞋花襪花腰帶，珍珠蝴蝶兩邊排…」，她聽見我接得上，臉上的笑容比珍珠蝴蝶還要美麗。

長者大都已看透世情，與自己的命運亦早已「握手言和」，即所謂認命了！是以對人對事一般都態度寬平，對人生也像已別無所求。但如果相交夠久，你會知道，大部份人在心底深處，還藏着一些遺憾和不甘。「唔識字」大概是心內最不甘之事了吧！

睇醫生

以前愛笑退休人士聚在一起，話題總離不開養生和病痛。風水輪流轉，終於輪到我說「睇醫生」這話題了。

最近，身體小零件需要維修，加上朋友大多是長者，有時不免陪朋友去就診，於是見醫生的機會多了。慶幸的是，我們去「睇醫生」，大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，所以還有閒心觀察應診的醫生。

自己老了，所以覺得所有人都比自己年輕，那些應診的醫生也都好像越來越年輕。老人看年輕人大概都有點不順眼，我碰到的那些年輕醫生我也覺得有點那個。特別是公立醫院。首先，公立醫院的醫生，某些部門不知是否已經無需再穿白袍，因為見過的醫生中，有幾位都沒穿白袍。男醫生T恤西褲倒還可以勉強接受，但看見女醫生穿着小背心、緊身褲，會一下子回不過神來，誤以為自己闖錯了地方，或是會懷疑那個所謂醫生，其實是由別人假扮的？由於醫生沒穿白袍，所以順帶連姓名牌都省下了，於是，面對着一個沒名沒姓的陌生年輕男女，你卻要向他透露自己的隱私！看完病之後，有時還有點疑真疑幻，不知剛才是否真的看了醫生。

問診的時候，也使人沮喪，醫生大概先天性厭惡病人，所以從不好好的注視病人。有些埋頭看病人的病歷，機械式地一問一答。有些則雙眼直視電腦，一邊問診，一邊把資料直接輸入電腦，所以無暇關顧病人，幾分鐘的相對時間內，醫生沉默是金，到說「唔該醫生」的時候，病人心中的疑問，還是一個疑團，記得的只是應診醫生的側面，和一雙忙於打字的手，既不知道醫生姓甚名誰，也不知道他的另一側臉是何模樣。

作為病人，我只能弱弱地想，年輕醫生或許都討厭蕭規曹隨，覺得有些規矩不必遵從，看來這未必是病人可以管的，所以，我唯一盼望的是他們至低限度懂得對症下藥！醫好病人傷患，別的，也許都是奢求？

2017

2017最後的一天，我安坐沙發上，一邊聽着兩父子在研究一部舊照相機，一邊在腦海中想起我的「部落格」已被我冷落好長一段時間了，在這一年即將結朿之前，是否該寫點什麼？抬頭望天，只見萬里無雲，向前看，我城的市花洋紫荊依然在窗前搖曳，花滿樹，但不免呈現疲態，就像我城一樣，少了點昔日的亮麗。

2017年，我城絕對不是平靜的一年，多少爭抝，在議會和社會上糾纏不休，連我們一向相信的法治，也受到了試煉。今年的天氣也像人心,跌宕起伏，我們經歷了最熱的夏天和強颱風的吹襲。

至於外面的大世界，政治上也是風起雲湧，戰爭的陰影，在世人腦海中揮之不去，局部地區的戰事，已製造了大量難民，看着他們，會想到自身，人類其實是共同體，有誰可以置身事外？

過去的三百多天中，心情經歷了多少風雨和挑戰，但到今天，仍能安坐家中，有心情「耽天望地」，有餘暇提筆塗寫，身邊還有家人相伴，單這，我就該感恩不盡。

那麼，我該說，2017，到底還是不錯的！就算有不好之處，不是都已過去了嗎?

退休生活(104)

忙什麼?

我處理時間，一向是分秒必爭，絕不浪費。真的沒事可做時，我會無事找事做，務求把空檔填滿。我可不是天生就懂得愛惜時間，而是我們那年代的學校教育滴水不漏，把一個率性隨意，做事慢條斯理的小女孩徹底洗了腦，從此一生忙忙碌碌，營營役役。

從小學開始，我們已懂得唸「一寸光陰一寸金，寸金難買寸光陰」，又要背「勸君莫惜金縷衣，勸君惜取少年時。」，又常被長輩警告：「少壯不努力，老大徒傷悲」。。。總之一句，要抓緊時間，不要白白浪費了寶貴的光陰，所以爱惜時間的觀念，從小已牢牢根植在心中。

幾十年來，我就用這種分秒必爭的方法處理醒着的時間，所以總是很忙碌，總覺得光陰似箭。但再深入點看，其實一事無成，什麽也抓不住，徒然窮忙而已。聽搞創意的專家說，創意需要自由組合的時間和空間，當人常處於忙碌狀態中，是會把創意擠出腦袋的。怪不得我老覺得自己缺乏創意！原來是因為我沒有讓腦袋有時間空下來，心無法安靜，創意也就無法成型！

還是那一句，老來回想，發覺人生真正重要的事，其實不多，只要做好心中最在意的幾件事，便足夠了，其他閒事可以不管就不管。既是閒事，日後回想，我包保你一定不會後悔，因為你根本不會記得。至於那多出來的時間，便可隨心隨意，任由自性自由發揮，不忙於填補空檔，也許會有些什麼天馬行空般的創意在放空了的腦海中掠過！

(此文照片，由Stephen提供)

自助風

自有電腦以來，自助之風，已越吹越烈，人力被邊緣化。很多職位，已被吹走。

小女子平素留意的，不外衣食住行。最近遊美，看見與生活息息相關的超市，已經只剩下少數的收銀員，大部份收銀職位，已由機噐取代。由於超市貨物都有條碼，只要把貨物條碼在電腦前 “嘟一嘟”，貨物價格和最後付款總數都在螢幕出現，消費者一目瞭然，付款只需用信用咭、付款咭或手提電話嘟一下便可，如此這般，一個收銀員的職位便從此消失了。這情況在美國大概已行之有年，只是在香港，我們還有收銀員為我們服務，初到貴境，才會覺得不習慣吧！但恐怕此風，很快便會在香港刮起。

坐一趟飛機，也得事事自助。乘客在網上購票，預早在網上劃位，早已是指定動作，如今，有些航空公司，連登機証、寄運行李標籤等都得自助，雖然目前，航空公司還會指派一兩位服務員，在自助機旁邊，為不能自助的乘客提供協助。但看來不久將來，這些職位又會被機噐取代。而 “尊貴的”乘客們，也就得事事自助了。近日國泰航空裁員，不知與顧客事事自助，有無直接関係？

最近，不約而同地，社會上吹起了另一陣自助風，我從不同渠道，讀到了相同的訊息，就是要積極鼓勵老人家多點自我照顧，多點獨立精神。我很贊成如果可能，任何人都該盡可能做到事事親力親為，能不麻煩別人，就不要麻煩別人。只是，有誰又能真正保証永不需要麻煩別人呢？是以，我不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，這一陣風，吹的其實是想精簡服務長者的員工，是想卸責的藉口。因為長者人口日益增多，服務需求越見強勁，所以提出要長者自強，盡可能獨立和自我照顧，以簡省人手。老實說，香港的嬰兒潮世代，從來都是爭強好勝，永不服輸，不到最後關頭，都未必會求助！反而是從事長者服務的機構，看來要及早未雨綢繆，好好改善僵化的老人服務，為長者提供有創意的晚年生活，以免自己的工作被邊緣化，最終被機械人取代了服務長者的職位。

靜默

不是愁，也不是沒心情，就只是想保持靜默，能不說話便不說話。

不知由什麼時候開始，愛上了不言不語，不是沒有話要說，而是靜默使我內心寧靜。我一向不嫌「花能解語」，但現在更能欣賞不言不語的石頭，原來有時，木訥更有可愛之處。怪不得有人說「石不能言更可人」。

以前喜歡口舌便給，腦筋轉得快的人，覺得這些人智商高，反應快。但近年，對不忙於發表高見的人，多了一份意在言外，內涵豐富的遐想。

還有，自有互聯網，我們都成了自願或非自願的網中人。每日在網中接收的訊息，早已超出負荷。我但覺腦海紛擾，時有思慮不清之感，再多言多語，徒增混亂。

我越來越需要時間沉澱心情，減少說話，腦袋才有空閒處理來自四面八方紛至沓來的訊息，在消化、歸檔過程中，我覺得，有很多事其實可以相應不理，亦無需多言多語。放翁說的：「自許山翁懶是真，紛紛外物豈關身？」

放翁是領悟了個人生命中，真正重要的事其實不多！所以何必終日紛紛擾擾，喋喋不休。。。信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