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7月18日 星期五

總有「出街」的理由


我有幾位比我年長十多二十年的朋友,她們都是我的明鏡,以她們的經歷和人生智慧,不落言詮地,教我如何面對老去。

這幾位七、八十歲的友,早年都是靠着自己的一雙手,公一份、婆一份地在社會上打拚,到今日,雖然未必大富大貴,但都生活無憂,可以安享晚年。

她們那年代並未流行女強人三字,但在我心目中,她們是真正的強人!她們也許未受高深教育,但家中內外大小事一把抓,兒女都是她們一手一脚拉扯大的。她們出盡法寶,讓下一代受良好教育,為社會作大貢献。有些連孫兒孫女都是由她們幫着帶大的,這些第三代,大都懂事體貼,對老人家,特別是陪着他們長大的祖父母,照護有加。這種表現,也有我那些友們的功勞在內。

歲月不饒人這老話,一點沒有花假。我那幾位友,任她們年青時如何好強,如何咬緊牙關頂過半邊天,一踏入七、八十歲,都無一倖免地周身毛病。相約她們出遊,真是比約大忙人不遑多讓。她們不能出遊的理由常因要看醫生、要覆診、要割白內障、要去換藥、要物理治療、要針灸、要驗血、要鑲牙,要去攞藥。。。

但稍有喘息機會,她們一定抓緊時間出門,絕不躲在家中哼哼唧唧。有些起個大早,舞手動脚做運動,遇上投契的同道人,講講笑笑,身心都有益。有些呼朋喚友,行山飲茶逛街,把自己打扮得光光鮮鮮的,自家開心,別人看着也心喜。有些積極尋找適合自己的醫生或醫療方法,主動自醫」,有誰比自己更瞭解自己的病情,更知道需要那一種醫生?有些帶着外傭,到處格價買菜,為忙於工作的家人準備可口的晚餐。有些投身義務工作,探訪獨居老人,到醫院陪伴病人,她們的智慧和人生經歷,是那些獨居老人、病人最好的心藥

她們都是能動不要停,能站不要坐,能坐不要躺的信徒,隨時隨地尋找出街的理由,保持身心活躍。



2014年7月11日 星期五

男孩子是怎樣煉成的


年輕的女性朋友常常問:有男子氣概的男人都躲到那裏去了?為什麽男子都好像小孩子,永遠不肯長大似的?言下之意,好女子比好男子多囉?

作為女子,先來看看女子是怎樣煉成的。

先從我們這一代說起:
我們這群嬰兒潮女子的上一代,很多都是從艱苦的戰亂時期走過來的,受的教育一般不算多,那時代,女性不作興拋頭露面出外工作,所以,一家之中,大多是男人在外面世界打拼,媽媽留家照顧兒女。我們這一代女子,都是拉着媽媽的長衫或圍裙長大的。我們跟着她們出入市場和廚房,有需要時,還幫着做些輕鬆的家務。偶然還可以参加大人們的聚會,看她們聚在自家或他人的廳堂,一邊打毛衣或打麻將,一邊東家長西家短的。內容不外是那家的兒子有出息,那家的女兒沒教養,那一對夫妻持家有道,那一對又怎樣貼錯門神。。。到上學的時候,學校裡多的是女老師,她們的學問、談吐,工作態度,不知不覺中成為了我們的榜樣。雖然我們那時還懵懵懂懂的,可長年耳濡目染,女孩子們對成人世界,其實早已有了一個模糊的印象。

但可憐的男孩子却是另一個境況。他們稍長,若仍然像女孩子一樣,整天跟着媽媽,是會被譏裙脚仔」的。但家中的男人,為養妻活兒,一般都早出晚歸,以致留家時間少之又少,休息都來不及,那來時間教導兒子。家中若有叔叔伯伯,其境況也相似,不是自顧不暇,便是「各家自掃門前雪」。到男孩子入學了,學校女教師的數量好像總比男老師多,尤其是讀文科的。雖說學問不受性別影響,但女老師始終難以傳授男子氣概。在這種氛圍長大的男孩子,除了知道男人要賺錢養家之外,幾乎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麽,或是應該做什麽。一些作為男子應有的質素,都只能在朋輩、電影電視及日常生活接觸中,東拼西湊地成形。

歲月飛逝,流年暗換,終於輪到嬰兒潮世代主持大局。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,我們那一代剛碰上經濟起飛期,職場上人力求過於供。當時的主流價值以金錢、權位、物質為主。嬰兒潮男子在職場的能動性,自不比他們的父輩遜色。但照顧孩子屬於「小兒科」部門,大男人都不懂或不屑做。那年代,連女子也圍裙一拋,忙着賺錢去了,於是照顧孩子的責任,都外判了予外傭。。。而外傭又是女的。

嬰兒潮世代,雖然沒有時間陪伴他們的子女長大,但時間換來金錢,他們對下一代,大多有求必應。在這種情況下長大的嬰兒潮後代男,他們能到那裏去學習做一個心胸開闊,進退有據,有肩膊、有腰骨的男子漢、大丈夫?
這就是為什麼年輕女子覺得「好男人」珍罕的原因。

幸而曙光漸現,很多新世代男子,痛定思痛,開始醒覺當一個好爸爸的重要性,他們身體力行,盡量抽時間在孩子身邊,陪伴他們,嚐試摸索着助孩子成長。。。

看來,新好男人,像雨後陽光下的樹木一樣,將清新地閃亮登場。



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

六月


這個六月,只覺暴烈!

下雨的日子,下的是傾盆大雨,夾雜着驚天動地的雷聲,雨水如江河翻倒,摧枯拉朽。不下雨的日子,是赤日炎炎,幾乎把馬路晒成焦土,把生靈晒成黑炭。除了暴雨和艷陽,大自然像忘記了六月其實還可以有日照蓮池,雨打芭蕉的温柔。

人心,也趨暴烈。跳探戈式的優雅,大概早已過時,剩下的只有對抗式的口號、咆哮、呼喝、推撞、混水摸魚、茅招處處。人人心如火燎,惡向胆邊生!那些商商量量從長計議的溝通方法,早丟到堆填區去了,而那些唔啱傾到啱」、「辦法總比困難多」的寬平心態,不知怎的,都悄悄在特區消失。

忽想起那些老好日子,這都會的領導人,竟會閒得有時間去啖那熱騰騰的蛋撻,喝那清熱降火的涼茶。而我們這些老百姓,也還騰得出時間去飲啖茶,食個包」,跑馬的馬照跑,跳舞的舞照跳!碰上那裏天災人禍,我們都熱火朝天,出錢出力。遇上奪命非典,大家戴着口罩,全城齊心,對抗疫症。。。

好日子壞日子我們都經歷了,我們坐的還是那同一條船,為何此時此刻,船上的乘客竟會暴烈對立若此?茫茫大海,是誰在推波助瀾?



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

退步原來是向前


在網上找資料,無意中找到了下面這首以前從來沒讀過的,布袋和尚的【播秧詩】:

手把青秧插滿田,低頭便見水中天,心地清淨方為道,退步原來是向前。

這詩表面看來,是讚賞退步,但詩中真意却在說:退步其實是為了進步。

農夫所以退步,是他心中有全盤計劃,知道自己在做什麽,要滿全心中計劃,就得在播秧季節,低頭退步,完成插秧的工作。

旁觀者看來,農夫低頭後退,似是不夠精進。但若仔細觀察,農夫不聲不響,低頭彎腰,但他的一雙手却忙於密密插秧,從未停止。

農夫其實是一心一意地,以退為進而已。

何謂進?何謂退?角度不同,得出的結論便可能完全相反。都市化看來是前進的,因為城市是方便、先進、衛生的象徵,但城市化喪失了小村落雞犬相聞,和睦群居的鄰里關係,更斵喪了大自然的生機。證嚴法師靜思語謂: “山林有生機,人才能安居”。都市化是要付出大代價的。

自由行曾經為香港的零售業打了一支強心針,但部份行業得益的同時,却消滅了很多街坊小店的生存空間,日用品供不應求,價格飛漲。擠迫的東鐵車厢,大大降低了公共運輸的服務水準,更激化了港人和內地人的矛盾。香港經濟方面有進賬,但却賠上了港人生活質素!進耶?退耶?

什麽時候該進?什麽時候該退?都難以一言以蔽之!以進為退?以退為進?不進不退,安於當下?這都是各自各思量之後的決定。重要的是,不是當事人,切莫輕率評斷別人是進是退。別人心中的丘壑,你如何得知?

2014年5月16日 星期五

移動的彼岸


人生像大海,我們出生,就被拋在茫茫大海中,不論喜歡與否,都得努力游向對岸。起初的一段日子,還有人在身邊陪泳,但不知在什麽時候,忽然四顧茫茫,大海中載浮載沉的,原來只有自己。

生命之海,渺茫無邊,只在心目中,人有一列若隱若現的彼岸。每人的彼岸都不同。有的有形,有的無形。有形而具體的堤岸,是追求人間物質財富。無形的追求是滿足心靈,尋覓人間情愛。想像著,總有那麽一天,我們擁有了一切有形無形之屬,終得爬上彼岸,從此心滿意足,快活似神仙!

但原來,人生的堤岸是浮動的,人以為快要到達彼岸,或是試着爬上自擬的對岸後,這才發覺,岸後有岸,更美麗的彼岸仍在遠方。人心會不斷自設新堤岸,此岸永遠不是彼岸,我們仍得天天出發,游向另一個彼岸。

所以有人說,或許人要到兩脚一伸,那才算是來去無牽掛。真的嗎?兩脚一伸,真是沒有牽掛了?我們都知道,人死後,基督徒相信還有最後審判,還有天堂、地獄和煉獄。佛教徒相信往生者還得面對果報,還有六道輪迴,靈魂還得在另一個一無所知的世界中接受試煉。

所以,看來,人永遠到不了彼岸,旣然無岸可上,那又何必在水中拼命游向那不存在的堤岸?只是旣然下了海,便學着在水中悠然游戈,隨着順流逆流,或進或退,不必一味向前。若逢險阻,便咬緊牙關,盡力奮戰,若是雲淡風輕,則魚躍龍騰,尋歡作樂。不論日子如何,總得好好享受清風明月。且把自設的堤岸都忘掉,記着唯一的彼岸便是每天保持快樂,不論日子如何,都從容歡快游過生命海。也許,某天醒來,一心追求的彼岸,原來已不呼自來。。。

(此文照片由Stephen 提供)

2014年4月28日 星期一

再說桐花


老伴終於可以放假,為看桐花,跑了一趟台灣。

試過追櫻、追牡丹、追熏衣草,要不早了,花還未開,要不太遲,花謝了。大自然有自己的時序,人却身不由己。追花,有時也得講點緣份吧!

今次訪桐花,時間啱啱好」。坐在台北往台中的車上,滿山滿谷的桐花都盛開着,只要抬頭,便有所見。

我們根據旅遊書,知道苗栗的賞桐地點最多,就選定苗栗的三義為目的地,一方面訪桐花,另一方面,聽說三義是木彫之鄉,老伴愛木彫、我愛看花,一箭雙鵰,豈不兩全,於是坐台鐵向目的地進發。

台鐵車厢中,老伴不時翻看導覽書和地圖,引起他身旁一位女士的好奇,問我們想到哪,我們據實以告,她聽後,極力慫恿我們棄三義,選銅鑼鄉,她說那裏的桐花比三義開得好。還告訴我們,她到當地探友人,友人的車就停在車站等她,可以順路送我們一程,我們感她熱情,隨她下車。她的朋友,果然等在站前,一邊忙着談電話,一邊開門讓我們上車,司機忙於應對電話的那一端,我們連感謝的說話都沒機會說那開車的女子,一心三用,開車、談電話,把我們安全載到銅鑼鄉的桐花花園。臨別側聞我們為看桐花跑台灣,有點摸不著頭腦,問:「桐花真有那麽好看嗎?」車上認識的女士回她一句:「你每天看,當然不覺得!」

我們去的那天是周日,桐花公園人不算多,所以可以漫步欣賞。這桐花公園原為桐花林,但為方便遊人,闢了人行道,還在其中建了一座客家大院。客家人把桐花視為屬於他們族群的花,據說是他們來台時,平地已被其他族群佔滿,而山頂則是原住民的領域,於是他們便在平地與山頂中間的山坡,開山打林」,闢出一片新天地。油桐樹便是客家人早年栽種的重要經濟作物。時至今日,桐木、桐油的經濟價值已大不如前,於是雪白的桐花抬頭,成了另一種收入來源。

那女士沒說錯,這裏桐花果然開得好。置身桐花叢中,雪白的花使人心神安靜。偶然風過,小小的桐花一朵朵的飄落。落在地上的桐花,依然完整鮮麗。原來桐花並不凋在枝頭,而是尚在盛放之際,便隨風而下,一地的完好鮮花,讓人不忍踏足其上。所以便見有惜花人,多數是年輕女子,一朵一朵的收集了,利用這些尚帶餘香的落花,砌成心型、星型、娃娃的笑臉。寫出平安、愛。。。草地上,土石上,到處都是這些使人會心的花語。又有巧手女子,把落花串成花環,見我看得出神,親切的把花環放在我的頭上,慫恿老伴替我拍照。我不忍拒絕別人的好意,只是面孔熱辣辣的。。。

這花原來是戀愛的象徵,我沒有深究其原因,大概是因為這花開在美麗的四、五月,加上花朵雌雄同株,使人聯想男婚女嫁。苗粟男女,有桐心五月花嫁。說是攜手桐心,幸福一輩子。」桐婚男女滿面笑容的照片,就滿滿的貼在客家大院內的展示牆上。

這寶島,好山好水,花美,人美,真真使人留連。





2014年4月19日 星期六

李叔同的【送別】


第一次聽李叔同的送別】,大概是六十年代末期中學快要畢業的時候。那時面對多年同窗各奔前程,而前程又那麽不可知,萬般愁緒不知如何打發。一曲【送別】,竟貼切的抒寫了我們當時無法言說的悵惘,於是,那旋律和歌詞從此深印心上:

“長亭外,古道邊,芳草碧連天。晚風拂柳笛聲殘,夕陽山外山。
天之涯,地之角,知交半零落。一觚濁酒盡餘歡,今宵別夢寒。”

其實那時的香港,那來長亭、古道、笛聲。況且那時年輕,知交最多移民美加澳,並未零落。至於一觚濁酒,那年代的女校女生想都沒想過。但因碰上強說愁的年齡,【送別】,從此變成珍藏心中的美麗回憶。

那以後,每次重聽【送別】,記憶都回到那年代。又因為喜歡這歌,便到處查資料,那時互聯網還未出現,查任何資料,都得跑圖書館。我由此知道了弘一大師李叔同和他的故事。並一廂情願地認定這動人的【送別】,詞曲都出自李叔同這位才子兼高僧的手筆!

那年,去看日本導演市川崑的【緬甸豎琴】,這是一部非常動人的反戰電影,記得看完後,只想靜靜的躲起來,細細回味片中傳達的豐富內容和細節。但其中一段,使我大受困擾,片中日軍唱的歌曲中,其中一首便是用【送別】一曲的旋律!我記起李叔同曾於1905-1911年留學日本,於是不免胡思亂想,想着莫非【送別】詞曲都來自日本?但那歌詞,明顯是最美麗的中文,沒有可能來自日文吧!

看電影的八十年代,是我最忙亂的人生階段,那時家庭工作兩忙,連看電影的兩小時,大概也是偷來的,那還有時間去追查這【送別】是原創還是抄襲。但這疑團却一直未能忘懷。

最近,讀陳星的【弘一大師傳】才稍解心中迷團。
據陳星的資料,原來旋律是源自美國人John P. Ordway (1824-1880) 的作品: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John Ordway寫的也是思念的樂曲,但思念的對像是甜蜜的家和家中的母親。歌詞很長,只截以下一小段:

Dreaming of home, dear old home!
Home of my childhood and mother;
Oft when I wake 'tis sweet to find,
I've been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;
Home, Dear home, childhood happy home,
When I played with sister and with brother,
'Twas the sweetest joy when we did roam,
Over hill and thro' dale with mother.

巧合的是,John P. Ordway  1880年逝世,而李叔同却於同年出生. 根據作者的說法,此曲旋律由美國傳入日本,與李叔同年齡差不多的日本作曲家犬童球溪(1879-1943)據此而作【旅愁】,所以日本電影【緬甸豎琴】中的插曲,其旋律也就是移植自美國的。而李叔同根據此旋律,譜上了絕美歌詞,貼切得像原創一樣,以致很多人,包括我,都以為李叔同就是【送別】一曲的原作者!

也許,人類的某些感情,例如思親念友,是不論文化,都是能起共鳴的吧!


資料來源:
芳草碧連天--- 弘一大師傳
作者:陳星
出版社:業強出版社
出版日期:1994

John P. Ordway (1824-1880):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